严母看着儿子吃得香,心里别提多高兴了,她起身一人给夹了一大筷子卤菜,热情地招呼道,“吃呀,大家千万别客气,这卤猪头肉和卤猪耳朵,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么一回,你们是不知道这猪耳朵年根底下有多难买,我还是托了供销社的老熟人才留了这么点,去晚了根本抢不到。”
林小棠连连点头,她咽下嘴里的饭菜,说道,“阿姨您说得太对了!所以我们在部队的时候,大家都可盼着过年了!因为队里每到过年的时候都会杀年猪,那可热闹了,不仅有好吃的猪头肉和猪耳朵,还有猪肝、猪肺、猪心、猪大肠、猪血……反正猪身上全是宝贝,这些平时可难得吃上一回,每次炊事班做杀猪菜的时候,大家都跑得可快了,生怕去晚了抢不到。”
“小棠你说的这些呀,好吃是好吃,可就是太难收拾了,”严母听了,苦着脸摆摆手,“我有一次不信邪也买了点猪下水,哎呦喂,那个味儿……别提了!折腾了半天,弄得满屋子都是味儿,最后做出来的我自己都吃不下,真是说起来都倒胃口。”
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,不由庆幸道,“幸好你严叔叔和严战都不爱吃这些,不然啊,我可真是要让他们去外面下馆子解馋了,指望我怕是几年也做不了一次像样的。”
严母这话一出,雷勇、陈大牛几人互相看了看,心道现在的队长只怕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队长了。
一直埋头对付那盘醋溜大白菜的李小飞终于舍得从碗里抬起头了,他刚才被这锅气十足的醋溜大白菜刺激得食欲大开,连着吃了好几口,这会儿终于腾出嘴,听到严母的话,想也没想就随口接了一句,“阿姨,队长他现在可喜欢吃肥肠了,红烧肥肠,酸菜烧肥肠,干煸肥肠……他吃得比我们还香呢!一点都不嫌味儿重,每次小棠做肥肠,他都得多打一勺,生怕我们抢完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陈大牛也憨憨地点头附和,“阿姨,队长他现在不仅爱吃肥肠,还特别喜欢喝肚肺汤呢!那汤又鲜又暖的,小棠做得可好喝了,一点怪味都没有,以后有机会您也尝尝她的手艺,保准您吃过以后就忘不了,再也不会说倒胃口了。”
“是啊!”雷勇也来了劲,想想那味道忍不住就眯起眼睛,一脸回味无穷的享受样,“小棠烧的那个肚肺汤,啧啧,真是鲜到没边了,那汤色奶白奶白的,一点腥气都没有,喝一口汤,再吃一口炖得软烂入味的肚肺,那滋味……简直美得没法形容,喝完浑身都暖和。”
严母看看儿子,又看看这几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战士,一脸的不敢相信,就连一直默默吃饭的严父也挑了挑眉,探究地看向儿子,“肚肺汤味道怎么样?”
印象中,儿子确实从小就对内脏类食物不太喜欢,其实以前严父还是挺喜欢喝肚肺汤的,不过因为严母实在不喜那个味儿,他这实属被迫戒掉了肚肺汤。
严战被父亲点名了,他端着饭碗想了想那久违的味道,然后肯定道,“小棠的手艺很好,肚肺汤不仅没有异味,反而鲜香醇厚,特别鲜灵。”
“那猪下水,以前你不是不吃的嘛?”严母也忙不迭问道,“你小时候,我给你做的肚肺汤,你嫌腥,一口都不肯喝,还有一次我炒了腰花,你闻着味儿就说饱了,怎么现在……”
严战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“没有什么不能吃的,别人能吃的,我也能吃。”
顿了顿,他眼底带笑地说道,“而且小棠做的味道确实很好吃,反正每次只要她做这些菜,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要抢着吃,手下慢一慢,眨眼就没了。”
儿子也不是第一天进部队了,虽然三年多没回来了,但上一次回来时可没有这么大的变化,严母和严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,儿子这趟回来明显沉稳了很多,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
然而,他们对儿子的了解显然还不够全面,因为他们从来没发现,自家这个向来节制的儿子竟然这么能吃?
那大海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,严战竟然面不改色的吃了三大碗,而且瞧着还可以再来上一碗的架势,严母看了忍不住连连感叹,“好家伙!怪不得你们几个的个头是一个比一个窜得高,你们这是真能吃啊!”
旁边的林小棠刚把大海碗里的米粒都扒拉干净,闻言笑道,“阿姨,今儿您准备的菜色太好了,样样都是下饭菜,我都吃了两碗大米饭呢。”她说着,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哦,对,还有你这丫头呢!”严母看着林小棠那纤细的身材和清秀的小脸,忍不住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,奇怪道,“你这两大碗饭都装哪去了?怎么胃口这么好也不见你长肉啊?你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,瘦得像豆芽菜似的。”
林小棠被摸得有点痒,忍不住笑出声,“阿姨,我吃得多,可我事儿也多呀!每天上课不说,还要楼上楼下地跑好几趟,我们教室在二楼,宿舍在三楼。除此之外,我还要去食堂帮工呢,揉面、炒菜、打扫卫生……没有劲儿可不行,我吃下去的饭八成都变成力气了,我劲儿可大了呢!”她说着,还握了握小拳头,表示自己很有力气。
“而且呀,”林小棠看了看严战几人,狡黠地笑道,“要我说,队长他们今天吃得一点儿都不算多,您是没见过他们在部队时的真本事,那时候我们还在黑螺岛上驻防呢,有一次炊事班做了海鲜焖饭,您猜怎么着?”
严母就喜欢听这小丫头说话,清脆的嗓音嘚啵嘚啵的,一听就特别有精神头,她好奇地追问道,“怎么着?海鲜焖饭,听着就鲜。”
“可不是鲜嘛!”林小棠抿嘴笑道,“我们炊事班做了整整几大锅,结果全部吃光了,我可是特意数着呢,每个人至少吃了有五盆,”她还认真地比划了一下,“那个饭盆有这么大,我一点儿都不夸张,就和您今天装酸菜的那个大搪瓷碗差不多大,您想想他们多厉害啊!”
林小棠说得绘声绘色的,就连看似专注吃饭的严父都听得聚精会神的,听到她提起黑螺岛,严父放下筷子,饶有兴致地问道,“小棠同志,你在黑螺岛待过,那军中有传言说黑螺岛近海物产丰富,遍地都是小海鲜,战士们训练之余赶海就能加餐,这传言属实吗?”
“报告首长,基本属实!”林小棠坐直了些,回答得清晰有力,“黑螺岛周围确实物产丰富,特别是退潮的时候,礁石滩上能捡到不少海螺、牡蛎、小螃蟹,还有各种贝类。那时候我们炊事班就经常组织人手去赶海,不过,‘遍地是’有点夸张啦,也得看潮水和季节,但确实比在内陆驻防时吃海鲜的机会多很多。”
这些可都是林小棠熟悉的领域,她说起来更是头头是道的,见严司令感兴趣,她还顺便说了些黑螺岛的天气、驻防生活的趣事,雷勇他们也渐渐放开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聊起来。
饭后,严战起身收拾碗筷,陈大牛、雷勇几人也立刻跟上,几个人高马大的战士动作麻利地帮忙撤盘子、擦桌子,配合默契。
严母哪能让他们动手洗碗啊,赶紧上前阻拦,“哎哎,放下放下,你们坐着歇会儿,聊聊天,碗我来洗。”
但架不住他们人多,而且动作异常熟练,一看就是常干这些活儿的,严母拦了这个,拦不住那个,只好由着他们去,刚开始她还不放心在厨房门口看着,生怕这些毛手毛脚的小伙子把碗碟给摔了。
林小棠见状,笑着走过来,“阿姨,您就让队长他们洗吧!放心,他们在行着呢!在部队过年的时候,我们炊事班也是只负责做饭,饭后洗碗刷锅、打扫食堂卫生,都是他们轮流帮忙的,大家早就练出来了,特别有经验,而且啊,”她压低声音,俏皮地眨眨眼,“我们老王班长立过规矩,谁要是摔坏了碗盘,那晚上可是要扣饺子的,大家手都稳得很,一个比一个小心呢!”
“我就说还是部队最会培养人,”严母瞧着厨房里几个小伙子分工明确,一个刷碗,一个冲洗,一个用干净抹布擦干,动作虽不算特别细腻,但有条不紊,做得像模像样的,她忍不住笑着连连点头,“小棠啊,你是不知道,我们这大院里有好几个孩子,都二十好几了,到现在还不会做饭呢!酱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,不要说跟你比了,就是跟小战他们几个比,我瞧着都差远了,还是得送到部队去锻炼锻炼。”
严母看了一会儿,发现儿子确实做得不错,洗得干干净净,摆放得也特别整齐,这才满意地拉着林小棠到沙发边坐下,“行了,小棠,那咱们娘俩歇会儿,让他们干去!你继续给阿姨说说,你们在部队还有啥好玩的事儿?小战那孩子,在家话就少,写信回来更是报喜不报忧,光说‘都好’,具体怎么个好法,那是一点儿也不提。”
林小棠眼睛一转,知道严母估计是想多了解了解队长在部队的生活,于是她就专门捡些有趣的事儿说给她听,譬如说他们是怎么在训练场上抓野猪的,演习的时候队长是怎么带着他们爬悬崖的,还有他们是怎么在大比武的间隙一起抓特务的,然后还说了有一年过年,队长被大家起哄着表演节目,结果他愣是带着队友们给大家表扬了一套虎虎生风的军体拳……当然,说得最多的还是他们在炊事班的日常,把严母逗得笑声不断。
严司令坐在一旁看报纸,但那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竖起来了,林小棠说得活灵活现的,听到有趣或者惊险的地方,他还会轻轻“嗯”一声,或者微微点头。
严战在厨房洗碗,听着客厅里时不时传来母亲开怀的笑声,还有林小棠那绘声绘色的讲述,忍不住眼底带笑,三年没回家了,家里还是老样子,家具没变,摆设没变,但又好像哪不一样了。
等到他们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,林小棠已经开始各种花式夸奖了,好听的话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,“……所以呀,队长他对大家都可好了,特别照顾我们这些女同志,还有刚入伍的新兵,他总是默默关心大家,记得那时候军区流感,大家都被隔离了,队长每天都去医院给病号送饭,还有上次大牛哥伤了脚,队长背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呢,回来还帮他洗衣服,大牛哥都偷偷告诉我了……我们老王班长也常说队长是外冷内热,其实特别细心。”
严战听到这话,脚步顿了顿,他走过来轻咳了一声,“妈,时间差不多了,我陪小棠去郑家拜个年。”
严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不知不觉这都快两点钟了,她赶忙起身,“行,那你们去吧,是得去给郑老爷子拜个年,带点东西去,你们是小辈,空手上门不像话。”说着就去柜子里寻摸,不一会儿就包了包水果糖,又装了包花生瓜子,还拿了两盒点心递给严战,“把这些带上,多少是一点心意,就说是我让带的。”
严战接过母亲递来的东西,转身对父亲说道,“爸,我们去郑叔家一趟。”
严司令点点头,“代我向郑老问好,坐坐就回来,别耽误太久。”
“是。”
“哎,拜了年就早点回来啊!”严母又叮嘱道,“我这还等着小棠回来帮着调饺子馅呢!咱们晚上吃饺子。”
陈大牛几人更是把严战和林小棠送到大门口,几人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重新拿起报纸的严司令,雷勇压低声音,用气声对林小棠说道,“小棠,拜了年就早点回来救我们啊!我们几个在这儿压力山大。”虽然严司令很和气,但他们还是本能地有点怵。
林小棠看着他们那副可怜巴巴的搞怪表情,忍不住咯咯直笑,她连连点头,也用气声回道,“放心吧!用不了多久的,就是拜个年,说几句话就回来了,你们呀,该吃吃,该喝喝,别拘束。叔叔阿姨人好着呢,不会吃了你们的。”
两人出了门,冷风飕飕的,林小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严战看了她一眼,“冷?”
“不冷!”林小棠摇摇头,声音闷在围巾里瓮声瓮气的,但很精神,“刚吃得饱饱的,浑身热乎着呢,就是风太大,吹得脸疼。”
严战没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,走在她上风处,林小棠顿时觉得暖和多了。
两人并排走着,大院里比来时更安静了,估计这会儿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晚上的年夜饭,偶尔能听到某家传来剁馅儿的声音,更多是小孩子玩闹的笑声,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。
走了一段,严战忽然开口道“小棠,谢谢你。”